动词的梦想,名词的梦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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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词的梦想,名词的梦想

和野口聡一的一顿晚餐

我在一座变得飞快的上海长大,却没意识到自己身处一场多剧烈的变革。直到在纽约和宇航员野口聡一吃了一顿牛排,我才发现,自己又站在了一场更大的变革里。

背景音乐「約束 / Promise」《宇宙兄弟》原声 · YouTube 频道「宇宙兄弟音楽部」
朦胧的老上海拼贴:绿衣小孩站在涂鸦墙边,拆到一半的老房子立在瓦砾里,背后是新高楼,东方明珠下亮着红色霓虹
Phantom Shanghai, The Kid in the Street

我长大的那段时间,上海是一座 phantom Shanghai。

那是一个什么都在飞快变化的年代,经济在变,互联网也在变,城市一边拆一边建。拆到一半的老房子旁边,新的高楼一年比一年高;对岸的东方明珠底下,霓虹灯一块一块地换上新的名字。古典和未来挤在同一条街上,现实比科幻片还像科幻片。

我记忆里的那些年,总是一个燥热的夏天。我是街上的那个小孩,看着这一切发生,觉得理所当然。

那时候我不知道,自己正身处一场多么剧烈的变革。

我只是喜欢很多东西:漫画、动画、电影、纪录片。后来进了佳能,再后来开始创业,做 AI。我一样一样地追,也一样一样地放下过。

我没想到,这些东西会在很多年以后,把我带到一张餐桌前。

纽约,一块牛排,一盘咖喱

今年 11 月 18 日晚上,纽约的一家牛排馆。

先做一道概率题。

一个爱吃咖喱(カレー,karē)的日本人:概率很高。(是 karē,不是 Kure 吳。那是我 👋)

一个爱吃咖喱的漫画角色:概率也很高。

一个真实存在、启发了漫画角色、而且在太空里最爱吃的就是咖喱的人:我估计,基本为零。

结果那天晚上,坐在我对面的,就是这个人:日本宇航员野口聡一。

野口聡一和两位 Crew-1 队友穿着白色 SpaceX 宇航服参加训练我在牛排馆餐桌旁的自拍,同桌有野口聡一和另外两位
宇航服照:Crew-1 训练,2020 年 9 月。图片:SpaceX / NASA

如果只看那张晚餐合影,你大概很难把他和宇航员联系在一起。他太平易近人了。

可野口桑在太空待过 344 天,出舱四次。他也是第一个用三种方式从太空回家的人:

  • 航天飞机,滑行落在跑道上;
  • 联盟号,落在哈萨克斯坦的草原;
  • 龙飞船,溅落在墨西哥湾。

宇宙兄弟

我跟他说,我追过《宇宙兄弟》,也看过小栗旬演的真人电影。

《宇宙兄弟》海报:地球上方的两兄弟,一个穿橙色宇航服,一个穿西装、抱着戴宇航头盔的小狗,下方是小时候的他们
《宇宙兄弟》

而他,就是被画进那个世界里的人。

动画里以野口桑为原型的宇航员,穿蓝色夹克,对着麦克风微笑
动画里以野口桑为原型的角色

我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能坐在这个人对面,和他交换关于 AI 的想法。

我给他讲了我做的一部小片子:用旅行者号上的金唱片,来解释我心里的「beautiful context」。1977 年,NASA 把那张唱片送进了太空;而就在那几天,旅行者 1 号刚刚到达离地球一光日的地方。(片子在这里。)

野口桑一下子就懂了。

三次元的蚂蚁

然后,他讲了「三次元蚂蚁」(3次元アリ)的故事。

这个故事,他曾经在德州的一家牛排馆里讲给《宇宙兄弟》的作者听,用来解释我们这些小小的人类为什么要去太空。后来它被画进了漫画里。

《宇宙兄弟》漫画页:蚂蚁被小石子挡住,又被一堵高墙拦住,直到几只爬上墙,成了三次元的蚂蚁
漫画里的三次元蚂蚁

一只只会前后走的蚂蚁,遇到一块小石子就过不去;学会了左右走,它就成了二次元的蚂蚁,石子不再是问题。后来,它们面前出现了一堵高墙,二次元的蚂蚁怎么也想不出怎么过去。只有少数几只鼓起勇气,冒着生命危险往「上」爬,它们成了三次元的蚂蚁,开出了一条通往新世界的路。

多出一个维度,就多出一条路。

现在,我在纽约的另一家牛排馆里,听他本人讲这个故事。

它给了我一个看待创业难题的新方法:退一步,从更高的维度去看。站在原地看不见的路,也许本来就在那里。

信任

聊着聊着,我们聊到了 AI agent 和信任。

他讲起和马斯克讨论龙飞船返回地球的事:坐在里面,你只能把自己交给这个系统,相信它会把你带回家。我讲了我第一次坐 Waymo 的感觉:坐在那里,相信一个系统会把我从 A 安全地送到 B。

他把这种感觉,连到了自己在飞船里的经历。

我带回来的一句话是:做 AI,其实也是在造一台信任的机器。

而信任,是从人和人之间开始的。别人要先信任我,愿意把重要的东西交给我,也愿意在不对劲的时候告诉我,才可能信任我的 agent 去替他们做事。

那天我还带了一份小礼物:一个用我的 context agent 一起做的像素网页,把他的蚂蚁故事、宇宙,还有这顿晚餐放在了一起。

手机截图:像素网页「A New Dimension」,有从太空看到的地球、三格蚂蚁故事和我们的晚餐桌
送给野口桑的像素网页「A New Dimension」

我以为我是去送礼物的。结果离开的时候,觉得是自己收到了一份礼物:一个重新看待我正在做的东西、和我在为谁做这些东西的角度。

六度空间真是神奇。这么算下来,我也算能联系到马斯克了。

样样不精

高中的时候,有亲戚说我「平均全面,样样不精」。

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。我确实有很多兴趣,也确实很多都半途而废了。

《宇宙兄弟》漫画格:穿西装的男人眯着眼,旁边写着「但我最大的敌人……其实是我自己。」
「但我最大的敌人……其实是我自己。」

但那天晚上我发现,那些自己热爱过的东西,《宇宙兄弟》、《灌篮高手》、电影、纪录片、AI,还有我在佳能工作的那段经历,一拿出来,就瞬间拉近了我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的距离。

原来,就是这些被说成「样样不精」的兴趣,一路把我带到了这张餐桌前。

也要感谢 AI。动漫、电影、纪录片、创业,AI 终于让 generalist 等来了春天。

从 phantom Shanghai 到 phantom world
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,我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上海。

那时候我身处的那场变革,其实也很剧烈,只是我没有意识到。

现在,我又站在一场变革里。这一次是 AI,它的范围和程度都比当年更大。这已经不是一座 phantom Shanghai,而是一整个 phantom world:昨天还是漫画里的人,今天坐在我对面吃牛排;昨天还只是一个想法,今天 agent 就帮我做成了一份礼物。

我想,我还是应该像当年街上的那个小孩一样:去拥抱这场变化,去 have fun,放任自己沉浸进去。

当然会磕磕碰碰,会有 struggle,就像那个夏天一样燥热。但很多年以后回头看,这会是最宝贵的一段回忆。

名词的梦想,动词的梦想

梦想不是用来实现的。

很多梦想实现不了。

但是追寻梦想、拥有梦想,就是能让人有别于 AI 的地方。

我人生中放弃了很多名词的梦想。

还好,我从没有放弃动词的梦想。

Dream your dream.

—— @hongwuxyz